當期出版


編輯室報告

王智明   Chih-Ming WANG

「民國」之惑
Queries about the Republic(of China)
 
20211010日是中華民國建國110年的周年紀念。然而,「民國」的意義,在兩岸政治的歷史推移中卻愈顯模糊。在對岸促統反獨以及此岸中華民國臺灣化的政治議程中,中華民國的「中華」雖是連結兩岸的歷史公約數,卻是政治毫不正確的幽魂,不僅屢遭對岸否定和無視,此岸更想要將之「正名」,乃至「除名」而後快。但「民國」的共和想像反而才是臺灣社會實存的共識,也是「新中國」政治想像的內核,即令「民國」之民,究竟誰可屬之亦是爭論不休的話題。在這個意義上,「民國」一詞既保留了歷史的想像,也召喚著未至的共和。一如本期封面所暗示的,除去城牆,國之內核僅剩一個「或」字,而「民國」之重,究竟該落在人民或國家之上,就成為了一個無法迴避的疑惑。「民國」的共和想像誘惑著渴望自主的我們,一如其邊界的游移和僵固,也困惑著曾與中華民國患難與共、處變不驚的我們。面對新世代與新世局的到來,「民國」的意義何在,能否就地重生?創建「民國」的理念又如何與未至的共和並存共融,乃至推及彼岸呢?
在「芒果乾」日益發散的當下,本刊此時推出「民國」專題並非為了紀念,而是為了思考「民國」的原理與價值。在歷史與現實之間,衡量「民國」、「中華」、「臺灣」、「中國」交錯曖昧的關係,直面「民國」帶給我們的迷惑、困惑與誘惑。在徵稿啟示裡,我們對「民國」專題的構思,曾做出以下的說明:
2011年臺灣的國民黨政府熱烈慶祝「建國百年」,中國社會科學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亦於「辛亥革命百年」前夕,推出了全套36冊的《中華民國史》歷史著作,確立中華民國已於1949年結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觀點。同一段歷史、兩種不同的詮釋,固然是兩岸分治的後果,但「建國百年」與「辛亥百年」同生不共命的現實,著實調動了許多的情緒與記憶:包括自冷戰瓦解後在大陸逐步加溫的「民國熱」,臺灣社會對「民國」認同的抗拒與迎合,乃至對於共和主義與主權在民的重新詮釋,還有民進黨政府執政後,掏空與置換「中華民國」國號的種種舉動。其中,「民國」成立初期的左右信念差異,乃至抗戰期間的正偽政府,至今似乎都成為「民國」的暗影與外緣,可以憶之思之,但不好提之論之。海外華人應對「民國」興衰的感覺結構與歷史經驗,亦往往不在視野內,即令兩岸政權從來都視僑民為家國的延伸。直到今天,所謂「民國」與「臺灣」的關係,仍在兩岸關係的板塊碰撞中混沌不明,從「中華民國自由地區」到「中華民國在臺灣」,一路演進為「中華民國臺灣」與「這個國家」之類的不明指稱。的確,對「這個國家」而言,「民國」如幽靈般,縈繞在臺海的上空,仍未入土,難以安眠。[1]
因此,「民國」既可以被當成一個已然逝去的歷史時段,也可以被視為一個正在變化的政治過程;同時,它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共和與民族政體的想像和表述,甚至是海外華人的中國與臺灣想像不可若缺的要素。簡單說,若是「民國」的實指可以因時、因地制宜,那麼其民主與共和的內涵是否也該與時俱進?在這個意義上,「民國」或許不只是歷史與政治的實存,也是一個想像與實驗的空間,更可以是一種文化美學和情懷的表述。具體而言,「民國」與「中國」的關係,在現實的兩岸格局中,該如何表達?「民國」與「臺灣」又處於什麼樣動態變化的關係?所謂的「民國文化」、「民國學術」,乃至「民國範兒」又指向了什麼,擴充出什麼樣的想像?回憶乃至保衛「民國」的種種書寫和吶喊,在兩岸三地動盪不安的此時此刻,又該如何被看待、理解與分析?
本期透過論壇、展評和訪談來承接徵稿啟示的期待。孫歌、楊儒賓、陳丁輝與艾可的文章涵蓋了「民國」理念與歷史巨變的分析、南洋華人的民國感覺和想像,以及跨越海峽的年輕世代,在民歌的流轉中體會到的民國情懷等課題。在他們層次分明的詮釋裡,「民國」沒有結束,並且因其「兩岸性」而縈繞不已;它對「中國」仍有未完成的任務,其歷史意義亦因為「臺灣」而彰顯。
孫歌強調三民主義中的民族主義與民權主義,是創建民國的政治原理。透過丸山真男的詮釋,她尤其強調民族與民權之間的動態連繫,不能僅以照搬西方民主制度的角度來理解,而要看到孫中山如何回到中國的傳統資源中,去尋找民主政治的可能性,使得傳統的倫理道德,能在現世發揮新的政治性作用。這個乞靈於傳統的思路,突出了政治教育的意義,使得政治能夠真正地成為「管理眾人之事」,讓人民學習成為國家的主人。陳丁輝則以「星洲三傑」投身中國革命的歷史為索引,思索南洋華人是如何在創建民國的過程中,體會到自身的文化認同與政治身分,從而展開對腳下土地的思索。「民國」之於南洋的意義,不僅在於建立一個海外華人願意認同的現代國家,也在於讓他們重新理解到華人之於南洋,也可以是關於自身的政治實踐,面向南洋,落地生根。
從港臺新儒家在「一九四九」歷史巨變中的生命選擇入手,楊儒賓認為,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始終是競逐中國現代性的兩種方案,即令共產黨在內戰中勝出,主導了之後中國的發展,但「民國」理念的核心—共和與民權—已在臺灣有所發揮。此一判斷一方面突出了共和與民權仍是現代中國百年大業的未竟追求,從而賦予了「民國」之於兩岸的現實意義,在於民主體制的建設,另一方面,在「民國」在臺灣的現實上,楊儒賓則將政治性的觀察轉向文化經驗,強調「民國」對於臺灣人文與社會的充實與豐盈。作為理念和現實的「民國」因此大於臺灣:孫文的革命經驗與政治理念橋接兩岸與海外,「民國」理念下生產出來的文化(如民歌)也成為當代華人的共同鄉愁,構成一種跨越兩岸和海外的情感和認同。艾可認為這正是「民國」之於兩岸的寶貴之處,因為它不只是政治的指引,更是情感與生命的歸屬。從民歌在兩岸的流轉與接受的歷史來觀察,艾可認為,民歌所內蘊的民國想像,雖然被兩岸的極化政治不斷擠壓,但它保留與傳遞的文化內涵與人文精神,卻超越了現實的政治,因為它是包容的,而不是排除的。
本刊編委黃文倩為專題而做的訪談和展評,更細緻地呈現了楊儒賓先生的想法,但也從不同的立場和觀點予以介入,使得「民國」的理念和情感更為立體而飽滿,讓我們在面對民國之惑的同時,更能深切感受到在歷史震盪中,民國人事之曲折和幽微,寄望歷史之明鏡可以將我們推向同體大悲的境界,重新體會百年民國的意涵。
本期的三篇學術論文,雖然不是直接回應徵稿啟示的投稿,卻很巧妙地展開了民國的不同側面。鐘月岑的文章將我們帶回民國時代,卻在民國之外的東北,探討生活在「滿州國」下的東北知識青年如何進行抵抗,戰後他們的歷史記憶又如何豐富我們對民國的認識。黎國威則以《民國無雙》為線索,思考以民國歷史為內容的網路遊戲,如何透過玩遊戲者的參與和修改,成為香港反中抗爭以及歷史記憶的載體,意外地在香港的電玩社群中重演了民國╱香港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對抗。柯裕棻的文章乍看之下,與民國專題相距最遠,但是她對《我愛露西》在臺灣接受史的爬梳,卻意外突出了民國的情感結構,如何在文化冷戰的脈絡中,蛻變羽化,藉著對「合宜的笑聲」的追求,反映了民國與臺灣的扞格。在這些不同案例中,民國成為了(中國與臺灣的)他者,但也包含著它們,成為反思法統和反抗霸權的內在資源。
本期的兩篇書評,一篇討論歷史學者姜學豪的著作《閹人之後:近代中國的科學、醫療與性的轉變》(After Eunuchs: Science, Medicine,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Sex in Modern China),商榷華語語系酷兒研究的意義,另一篇討論美國政治學者葛塔秋的《帝國後的世界創造》(Worldmaking after Empire: The Rise and Fall of Self-Determination),思考去殖民的方案與實踐。雖然都是英文著作,兩書一中一西,側重不同,前者從性別研究入手,思索華語語系概念的開創性與侷限,後者則重審第三世界的歷史經驗,為改造與新創世界尋求藥方,亦值得讀者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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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過,從今年十月國慶前後的相關爭議(包括蔡英文投書《外交事務》期刊署名職銜「臺灣」總統、駐德代表謝志偉關於國旗的「吐血」說和華視總經理莊豐嘉的「為幽靈國慶生」說)來看,或許臺獨才是糾纏著中華民國的一縷幽魂,附靈其上,麻木其身,乃至篡改其史、作踐其名,但又因難遂其志,而鬱鬱寡歡,悲憤不平,既欲改造國家體制,又深陷其中,無法突圍,以致不時出現言行不一的乖張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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