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出版


專題論文:否想香港  Disquisition: Hong Kong Un-Imagined
page:163﹣185

法治之非法
The Lawlessness of Law and Order

作者
陳錦榮著,林家瑄譯
Author
John Nguyet ERNI, translated by Chia-Hsuan LIN
相關領域
文學二    區域研究及地理   
摘要

(摘錄)

法律不可能無處不在這點,再加上其內在的自我約束,
使法律對社會而言是安全的,或至少比政治安全。
—安東尼・伍迪維斯(Anthony Woodiwiss 2006)
〈法律並不足夠〉
政府是透過警察被人民所體驗。
—伊恩・羅得(Ian Loader 2020)〈不只是暴行〉


一、前言
在香港警務處中,「武力進階連續表」(use-of-force continuum)1這個概念從基本訓練開始就被併入所有警員的訓練中,並持續整個職涯。2武力進階連續表在「警員考量一連串密切相連的武力升級或降級選項時提供指導,這些選項從僅僅是警員出現在現場,到因應六個等級的抵抗行為而使用槍械,亦即,從心理上的威嚇到使用致命武力攻擊」(IPCC 2020b:29-30)。2019年9月30日,一條洩漏給媒體的消息揭露,香港警方在警員可使用槍械進行壓制的第六等級(武力進階連續表中的最嚴重等級)上做了修訂。在該等級,警員所面臨之威脅的定義從「意圖造成死亡或嚴重身體傷害的攻擊」修訂為「意圖或有可能造成死亡或嚴重身體傷害的攻擊」,因此給致命武器的使用開啟非常大的彈性空間。

在此消息洩漏的隔天,警察和抗議民眾之間在市區各處發生一連串衝突。2019年10月1日下午四點左右,約10名鎮暴警察和20多名持雨傘和手杖的抗議民眾在荃灣發生衝突,一名手持霰彈槍站在衝突場面後方的警察用另一隻手掏出一把左輪手槍,雙手都拿著槍衝向抗議民眾。他穿著全套防護裝備,並配備有胡椒噴霧和伸縮警棍。一名戴著口罩的抗議者接近他,並用一截塑膠水管攻擊他,結果這名警察在毫無警告的情況下在極近距離朝抗議者的上半身發射左輪手槍。在影片記錄中可看到,另一名鎮暴警察隨後把一根鐵棒放在受傷的抗議者旁邊,看起來想要陷害這名受傷的年輕人。當另一名抗議者衝上前要幫助受傷的抗議者時,該名鎮暴警察也並未停手而是持續壓制他。被槍擊的抗議者年僅16歲。這場嚴重事件發生後,在尚未進行任何調查的情況下,香港警方發言人和警務處處長本人在當天就向媒體發言,聲稱開槍的警察是處於受到生命威脅的情況下,所以開槍是正當的。

《香港自由新聞》(Hong Kong Free Press)的漢姆雷(Tim Hamlett)寫道:

上周二晚上發生一起槍擊事件,結果受害人只是一名還在上學的
孩子,而開槍的是警察[⋯]我們需要感到有信心,對警察可能
犯下的罪行也會以跟平民犯下類似罪行時一樣,以同樣的技術和
追根究底之心進行調查[⋯]若在仔細而公正的調查都尚未展開
時,結果就被宣布了,那麼這樣的信心將很難維持。而這正是上
周二發生的狀況。在人行道上的血跡還未乾時,警方發言人就向
集結在現場的媒體保證開槍是正當的,因為開槍者感到自己或他
人正面臨生命危險。為防我們仍感到有疑問,當受害者還在手術
房讓醫師從肺中取出一顆警方的子彈時,警察處長就再加上他的
看法,認為開槍是「合理且合法的」[⋯]這讓關切的公民作何
感想?恐怕這會讓他強烈感到,至少在警方本身的觀點上,警察
是凌駕於法律之上的,可以任意對複雜的法律問題做出判定,而
且奠基於一個簡單的根據:我們的人不會做錯。(Hamlett 2019)

漢姆雷指出對法律會進行適當調查的原則上信任,但他也同時質疑那是否適用於警方。就像對武力進階連續表的修訂,警方似乎對於它的「人」在開槍時應負的(有可能是刑事上)的責任相當程度地擅自做了決定。身為一名作家及專精公共國際法的人權教師,我持續從學生、學院同事及關切的公民那裡收到許多提問,可摘要如下:

‧ 法律如何在賦權且保障抗議行動的同時,卻又如此暴力地鎮壓它?
‧ 在一個以法治—香港的一項殖民歷史遺緒—自豪的社會,為何法治的維持顯得如此不合法?特別是在被認為是過度使用武力的問題、偏離正當程序,以及要逮捕誰和放誰走時的差別待遇上?
‧ 更根本的問題是,是否法律必須被無條件遵守,不管脈絡、程序、詮釋等等?換句話說,是否法律就等於正義和道德?

不令人意外地,公民不服從和騷動挑戰了國家的鎮壓行為,不僅是透過各種形式的公民行動,也更關鍵地提出重要法律問題。

「進階連續」(continuum)是一個奇特的東西,在其中,相鄰的要素彼此間並無顯著差異,但圖式的兩個極端之間則差異甚大。沒有清楚分界點的些微差異應不會造成混淆,反之,曖昧性才是一個進階連續中本體論上的現實。曖昧性不會威脅到具一致性的整體,反之,這個具一致性的整體就是以各種彼此間有微小差異的要素為特徵。促成我寫這篇文章的問題,是關於作為法治的特徵,或甚至構成它的那個進階連續,特別是將法律進階連續的兩個極端彼此綁定的內在曖昧性,而那兩個極端一邊是合法(lawfulness),一邊則是非法(lawlessness)。3換句話說,我想思考法律之消極實證性(negative positivity),或者可說,它的合法性如何需要一種構造上的「非法之集合體」(collection of lawlessne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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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譯註:“use-of-force continuum”在作為指導手冊的脈絡下被譯為「武力進階列表」。但本文中主要將“continuum”作為一「連續漸進」之概念加以討論(見後文),故在本文中,在指稱具體的“use-of-force continuum”圖表時,將之譯為「武力進階連續表」,而在後半將“continuum”作為一概念加以討論時,則譯為「進階連續」。
2 在1970年代及1980年代的警察研究中有關「武力進階連續表」概念的討論,參見Desmedt(1984)、Garner et al.(1995)、Terrill(2001, 2005)。
3 譯註:在本文中,因應臺灣語境,將“lawfulness”和“lawlessness”作為一組詞彙,分別翻成「合法」與「非法」。此原則適用其他詞彙之翻譯。

出版資訊

DOI:10.6752/JCS.202010_(31).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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