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出版


專題論文:否想香港  Disquisition: Hong Kong Un-Imagined
page:152﹣162

思想論壇:「反修例運動下的人民、法治與疆界」 人民作為一種修辭?香港「反逃犯條例運動」中的民主與身分認同
People as a Rhetorical Term: Democracy and Identity in Hong Kong’s Anti-ELAB Movement

作者
彭麗君
Author
Laikwan PANG
相關領域
文學二    區域研究及地理   
摘要

(摘錄)
「人民」或許是現代政治術語中一個最空洞卻又最具力量的詞彙。儘管政治家們會利用它來撈所謂的政治本錢,或是為自己的判斷錯誤做辯護,但人民這個概念也是所有現代政治體制之合法性的基礎和來源。實際上,民主最基本的含義就是人民的統治。任何的民主設想和機構都不可能迴避人民這個概念。但是正如我們可以在全世界範圍內廣泛觀察到的情況一樣,這個詞彙常常也和不同程度的仇外情緒聯繫在一起,即在團結的名義下對外來者表示拒絕和仇恨。作為一次民主運動,2019年香港的反逃犯條例示威運動受到了「香港人」這一詞彙的巨大推動。隨著運動的展開,一句最流行的口號「香港人,加油!」逐漸變成了「香港人,反抗!」和「香港人,報仇!」,這展示了示威者對不受節制的警方暴力及其幕後的北京政權的憤怒。但是與這個詞彙相關聯的武力化,同樣也可能令一些人感到不安。所以,我們有必要瞭解「香港人」在這場運動中的意義。

一方面,這座城市的內部撕裂,讓當中的市民生活得很痛苦。在這座全球都市中,外部的對立不可避免地糾纏著內部的矛盾,更何況它從來都沒有形成一個團結的社會,城市內部本來就已經有強烈分化,反送中運動讓協商和解變成海市蜃樓。在這次運動中,「香港人」這個詞主要代表了兩個層面的對立。首先,這次運動很顯然來自港陸的矛盾,個人也因此被劃分標籤,對於這次運動最流行的一個批評—尤其是在大陸及其離散群體中—就是它對大陸人的歧視,中港矛盾發生在香港之內,也發生在香港以外。其次,對立也存在於示威群體和反示威者之間。我們通常稱之為「黃藍對立」。很多「藍絲」都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她們不一定是政權所標籤的「愛國愛港」人士,未必完全擁抱中國政權,但她們可能討厭社會不安,也可能不認同抗爭者的手法和思維。當然黃藍也有深淺之分,香港社會也還有不少沒有明顯政治主張的人,香港人依然是一個無法被同化的社群。另一方面,在這種社會異常割裂的狀態下,這次運動卻完全沒有領袖帶領,整體的節奏和各種抗爭細節完全由民眾主導,在多元地演變下發展。運動得以持續,很大程度依賴參與者互相支持,示威者的促成也體現了運動中一個最重要的口號:不割席。示威者的勇氣堅毅和運動的持久獲得了廣泛的國際同情。

和發生在其它時空的政治事件一樣,敵友關係是這次運動最重要的動力(Schmitt 2007),運動中的「香港人」對立於「中國人」,也對立於香港人中的「藍絲」。但如此繃緊的對立關係下,城市內部的多元和混雜的狀態沒有讓香港人完全被政治二元本質化,而以上的兩種對立也有很多互換空間,例如,很多香港示威者也視內地支持者為戰友。也因為沒有領導者,跨主體的互相尊重和合作變得更重要。儘管香港社會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對立和仇恨,這次運動同時也微妙地重塑了這座城市的社會形態。我們當然沒有看到社會融合修好,所有人都互相擁抱接納—香港從來都是一個充滿分化和矛盾的地方。但我確實察覺到一些既有的社會層級因為這個運動而被鬆綁。

除了為這個運動提供一個切面外,我也希望這篇文章可以帶出身分政治(identity politics)和解放政治(emancipatory politics)之間的張力。一個明顯例子,就是之前有香港本地的女性主義者們激烈地辯論著,這次運動究竟在本質上是否父權(何式凝2019;蔡玉萍2019),還有一些關於示威者歧視內地人的討論(端傳媒評論組2020)。我很感謝相關學者提出的問題,歧視是所有社會都有必要反省的。但在如此一個既深又廣的社會運動中,再加上當中極度的情緒化,基本上我們都能夠找到證據支持自己的立場。只糾纏在一時一事的對錯爭論中,不一定能帶動討論繼續前行,反而很容易跌進政權為我們設下的內鬥陷阱中。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首先把本質化的身分對立作為討論前設,無論是「男-女」,或是「中-港」,我們的結論也很難超出這種二元思維。我更有興趣的是,通過參與一個社會運動,我們能否超越血緣或社會的同質性,為群體內外動態的多樣性和交叉性帶出新的可能呢(Dean 1996: 36; Fraser and Honneth 2003:113-124)? 毫無疑問,性別和文化歧視存在於某些示威者當中。但是我們同樣可以看到,本質化的身分正在被新的政治動力驅散,這更根本地挑戰了現存的意識形態統治。相比於社會和生理的身分,政治參與正在成為構建「香港人」更加重要的因素,這為推翻現存社會劃分打開了空間。也就是說,在思考這個政治運動作為一個身分認同運動的同時,我們有需要把身分中的政治部分和社會部分區分開來,以更積極了解身分中可變與不變的張力。我們也應該更細緻觀察當中的敵友關係的操作,讓我們探討如何可以讓「友」的邏輯更豐富發展,而不會被「敵」的仇恨支配和壓倒。

出版資訊

DOI:10.6752/JCS.202010_(31).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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