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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肺炎下的兩岸移動」論壇 ──第三部分:移動與邊界|何琪〈「變成」陸生:「異質體」的思考〉

「變成」陸生:「異質體」的思考

文|何琪

 

你是如何認識臺灣的?
── 我的臺灣朋友。
為什麼來臺灣唸書?
── 因為那時候的伴侶是臺灣人。
為什麼畢業後又辭職回到臺灣?
── 因為我的先生是臺灣人。
最喜歡臺灣什麼?
── 我的老師、朋友,這片土地上那些可愛的人。

          我和臺灣的結緣,都是從「人」開始。

 

一、「陸生」認同

          來臺灣之前我在國外唸書、工作,因為伴侶的關係,加上我也想回到漢語環境,我便來到臺灣成為「陸生」。

          剛開始並不太習慣這個稱呼,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從未被如此清晰地指認。例如我是「留學生」,但我和來自歐洲、越南、韓國等地的學生一樣,大家都是「留學生」,也於是在各方各面的待遇都一樣。我當然知道我來自「中國」,但「中國留學生」這個身分從不會被那麼明確地指認,最多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提一下,此後大家都一樣。

           但是在臺灣,「大陸人」的身分是一再被強化的。例如對於「陸生」的「三限六不」政策;例如明明都是「留學生」,但卻被分成「境外生」、「僑生」、「港澳生」、「陸生」等,而每一種身分都有著不同的待遇。陸生也常常自嘲,「我們在最底層,是兩岸實驗的小白鼠」。尤其在兩岸有摩擦之際,陸生常常會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特別指認出來,仿佛是一個「共同體」。

           但其實我們只是一群「被想像的共同體」,陸生之間千差萬別,就連政治光譜也都完全不同。但不論拿來被當做正面例子── 「陸生都很努力」── 還是反面例子── 「你們陸生是間諜、小粉紅」── 這都讓人感到不舒服。我們只是我們自己,與我們從哪裡來的並沒有關係。

          也於是,我對於「我是中國人、我是大陸人」的身分認同,反而在臺灣唸書時被再三強化了。儘管我在臺灣感受到最多的,還是來自這片土地的溫暖,但「大陸人」的身分又總在某些微小的時刻,提醒著我的「不同」。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我在這裡其實過得很自在,但又似乎不那麼自在。

 

二、成為「陸配」

          雖然都來自中國大陸,但「陸配」和「陸生」幾乎沒什麼交集。在陸生眼裡,陸配在臺灣似乎過得沒那麼好,也常看到或聽到一些對陸配不那麼友善的言論。也於是,這讓我周圍很多「臺陸情侶」感到焦慮,在兩岸的夾縫下,不知何去何從。

          我的愛人就是臺灣人。畢業後,我回到大陸工作了一段時間,也和他領了結婚證,領證後我們仍然決定在各自的領域打拼,也於是仍然保持了遠距離的關係。然而,在遠距離戀愛(婚姻)後,我們不能忍受這樣的分離,種種考量後,我決定辭職回來臺灣,和我先生團聚,和我的朋友、老師、寵物、我留下的一切團聚,也自信憑藉自身學經歷得以找到一份喜歡的工作。

          雖然從「陸生」到「陸配」,我和臺灣的聯結變得更深了,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了更多的屏障。

          然而我回來的這段期間恰好發生了太多事情,如反修例、大選、新冠肺炎疫情,「陸」屬性又成了眾矢之的。尤其是這次疫情期間,「陸生」和「陸配」在二、三月的時候被推上風口浪尖。面對網路上大量的錯誤資訊和謾罵聲,我一下子不知該如何面對。

          臺灣的確比大陸言論自由許多,但「陸生」和「陸配」卻在此間失聲。印象最深的一次,當我在臉書上轉發一些陸生和陸配相關權益的文章時,我或是被過往的朋友取消追蹤、或是被加以微詞。防疫優先當然沒錯,但很多事情是可以被更細緻地討論的。

          例如陸生不分省份都要被「集體隔離」,其中最不合理的就是「沒有空間可用屏風隔離」;後來陸生又全部禁止來臺,而非以「旅遊史」區分,哪怕沒回大陸的陸生也不能回臺灣繼續求學。例如剛開始的時候所有省份的陸配都被要求「限制居住、自主健康管理14天」,而與我一起回來的先生只要「自我健康觀察14」天。

          此外,身分的改變也讓我面對更多的問題,生存、經濟、找工作,也許是因為疫情,也許是因為身分,我還難以區分,我在臺灣求職的過程並不順利。而網路上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惡意讓我焦慮,又一次,我陷入了「被想像的共同體」── 我是陸生、我是陸配,但我也是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有我愛的家人、老師和朋友。

 

三、「異質體」

          臺灣有一種很常見的論述 ──「陸生、陸配覺得受到歧視,但你們有沒有想過臺灣在國際上被打壓、被歧視?你們又是如何看待這些問題?」

          我想說的是,所謂「陸生」「陸配」,乃至「大陸人」,除了國族這個想像的共同體外,其實這個「共同體」也是個巨大的「異質體」。也於是,這些問題對於每一個人來說,答案都是不同的。

          其實我也一樣會陷入這種「想像的共同體」中,就像我看到網絡上的不友善言論時,我會想:「臺灣人是不是都這麼討厭我們?」但事實上,我的老師、朋友、家人,他們都未曾改變。

          在疫情期間,我曾一度害怕出門,怕遇到的那個TA是網路上的那個TA,認出我的口音而對我惡言相向。伊藤詩織也曾說過類似的經歷,她在說出被性侵的經歷後,網路上不斷有人攻擊和威脅她,這導致她害怕出門,或出門都要偽裝一番;但真實世界卻是,大家給了她很多關懷和善意。

          當然,我面對的壓力絕對比伊藤詩織小很多,我想說的是,我的個人經驗是,我在現實生活中也從未感受到惡意。只要友善地對待他人,他人也會友善待我。我花了一段時間,克服了這種心理上的魔障。即便工作仍不夠順利,但至少,我在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的先生、老師、朋友,以及這段期間認識的新朋友,也都給予了我足夠的支持和溫暖。

          我想,無論陸生、陸配,或其他帶有「陸」屬性的人,因為各種原因來到臺灣,大部分人都是喜愛這裡的,也只是簡單地希望,被一視同仁地對待。而這些帶著「陸」屬性的人,是獨立的個體、巨大的異質體。

          不過,以上僅代表我的個人經歷和個人想法,我並不想、也不能代表所有「陸生」、「陸配」,因為每個人都代表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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