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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肺炎下的兩岸移動」論壇 |第一部分:「陸生」的心聲。孫賀,〈何以解怨:一個「前陸生」的「後陆生」體悟〉

「新冠肺炎下的兩岸移動」論壇

          今年年初新冠病毒發生後,在臺求學與工作的陸港澳學生和博士後研究員,以及過年回鄉省親的大陸配偶立即面臨,因為防疫特殊處置而無法返臺、或被迫滯留第三地的窘境。同時,也有在大陸工作的台商和台商因此無法返回工作崗位,甚至在兩岸對奕的緊張態勢中蒙受不必要的指摘。雖然疫情尚未過去,防疫的邊界管制亦未消除,但相關措施已然對他們造成傷害,也讓兩岸關係的前景蒙上一層陰影。尤其4月9日中國大陸教育部宣佈暫停陸生來台升學就學的試點工作,不僅加劇兩岸關係的惡化,更實質地影響了「陸生」的權益,乃至未來兩岸高教的地景。是故,我們希望藉著舉辦這一系列的文章,向受到影響的朋友們表示關心和致意,並且展開對「陸生」、「陸配」以及其他兩岸身份的討論。同時,我們也希望透過不同視角的觀察,思考兩岸移動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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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怨 —— 一個「前陸生」的「後陆生」體悟

 

孫賀

 

前言、此去七年

          那日,清明次日,風微寒、伴謙和,天淡藍、惹雲遮,我獨坐上海幸福里星巴克一僻靜的角落,隔著几淨的落地玻璃窗,在這個疫情肆虐後稍有緩和的週日下午,望著不斷穿梭往來的行人們。他們戴著各類款式口罩,醫用的、外科的、防霾的、防花粉的,按耐不住那捕捉稍縱即逝的江南春光的湧動慾望,報復性地享受著自我隔離後的可貴自由。當然,我亦如此。

          忽想起,似乎就是七年前的這個時節,同樣的城市、同樣的天氣,我同樣背著個大書包,裡面塞滿了半個月來蹭住復旦大學宿舍、奔赴圖書館日夜趕工的勞動成果,匆忙地飛奔到復旦邯鄲路校園旁的郵政局,將那厚厚的一摞申請材料、費力地塞進已然撐鼓到容納不下一毫空間的EMS郵件裡,照著提前列印好的收件地址,如孩童學畫一般,一筆一劃地用繁體中文臨摹著——「臺南市永康區南台街1號」(陸生來臺入學收件地址)。

一、何以來臺

          此前數月,北京裸辭、考研失利,我不得不為自己的升學另謀出路了,若想不再蹉跎一年,在當年九月即能入學,也只能將唯一的升學機會,寄望在了海峽對岸那座既親近又遙遠、既熟悉又陌生的島嶼了。

          申請臺灣高校無需提交有效期內的英語成績,學費相比歐美澳、香港或新加坡等地的高校更為便宜,雖然無法申請政府獎學金,但依然有排名前三、名頭在大陸響噹噹的兩所「撞名」名校、願為來自大陸的學生提供由企業資助的獎學金,報名材料提交一個統一的招生委員會、可一次性地選擇若干所國際排名比我本科就讀大學更靠前的院校。

          況且,那些讀過的中國地理和歷史、學過的語文課文、看過的電影和偶像劇、以及聽說的一些有關國共內戰後來臺、未曾謀面的遠方親屬的傳奇故事等等,無限的好奇心也令著我對這片土地心馳神往。綜合算計之下,这不失為是一個國內升學體制激烈競爭失敗後的完美「備胎」。

          於是乎,在如願以償地被錄取後,經歷了十分複雜且繁瑣的入學手續材料提交、趕赴當時的戶籍所在地——廣州,申請大陸赴臺通行證簽注、到市台辦開具赴臺學習證明、並參加了台辦組織的行前培訓後,我於2013年的9月,正式踏進了民國102年的9月,成為了國立交通大學社文所第三屆大陸碩士學位生。

二、閃速融入

          從上海起飛的國航直飛航班落地桃園機場,在邁出艙門、行過廊橋之後,航站樓內的繁體字指示和廣告牌,周遭工作人員和旅客的臺灣國語腔「真真實實」地環繞在你的周圍,當多年從各類媒介、動用過各種感官所感知的臺灣就這樣活現在眼前時,一種明明從未踏足,卻又無比熟悉的親近感便油然而生了。

          這相比在此的七年前,初到廣州讀大學的我,面對這完全不懂的白話、濕熱到凝固成膠的天氣、苦澀難嚥的正宗涼茶而形成的巨大文化衝擊,這次與臺灣的初次見面,真的是一次無比愉悅的「溫故式」嚐鮮。

          而對陸生「三限六不」[1] 的相關政策規定,我雖在來臺之前便已知曉,但其實並未做太多的關注:一來,入境體檢的「結核」風波,複查過程中搭上了政策末班車,享受到了結核診療過程中對非臺籍人士的費用減免,並在此過程中感受到了臺灣醫療體系下,更為細緻、耐心與人性化的診療流程,因而忽略了陸生不能納入健保、僅能享受報銷限額有限的醫療保險的問題;二則,在此前的三年,因被枯燥的工作過度霸占時間而壓抑至今的求知慾,終於有了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得以釋放,这驅使我在碩士第一年,把幾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修課和讀書之中,也少了對個人身分的關注。

          不過,也得益於自己修讀的專業,在第一學期所修讀的三門課程中,其中的兩門是以臺灣史為脈絡而來展開閱讀和討論的。因而,幾個月來的史地知識惡補,讓我除了在話說多了口音會露出破綻之外,其他方面足以「以假亂真」臺灣人了,也藉此開始以「隱匿」自己的陸生身分為樂趣。

          當然,而關於陸生的「三限六不」政策,雖然不曾高度關注,但在兩岸關係逐步向好的背景下,自己仍然會抱著其最終將逐步鬆綁並放開的幻想,滿心期待著其能為未來提供更多可能性的人生。

三、身分覺醒

          當學習生活忙碌且充實地進行著,而我也在盡可能地淡化自己的「陸生」身分時,於2014年3月18日爆發的太陽花學運,為我丟出了首枚「催思彈」,親臨現場的觀察、與各類媒體的滾動轟炸式報導,迫使我開始思考自己在臺灣的身分角色與現實處境。

          至今,我還依稀記得這樣一幕場景,當我帶著口罩,前往立法院的現場觀察,認真聽著一些學者們就在青島東路上激情洋溢、但卻有違常識的台上演說,我不得不說,實在難以苟同他們的觀點。而後,一位青年學生,站在了演講台上,飽含熱情地領唱著我從未聽過的歌曲,具體歌名不詳,僅記得歌曲的曲調略有原住民風,但在場的學生們卻可以齊聲歌唱,其中有一句歌詞,是我的家鄉在某某地方,在場的大家則唱出了各自的家鄉在哪裡,如在高雄、在臺南、在花蓮、在嘉義等。

          這突然讓我意識到,我身處這個空間的多餘,無論這首歌我會不會唱,即便是會唱,似乎也無法大大方方唱出我的家鄉。在這樣的場域之下,我的家鄉,決定了我終究只是一個外來者。

          而半年之後,更大的一枚「催思彈」,則是原本想當然可以獲得的學校獎學金,因為系所沒能繼續非政府途徑的資金資助,最終還是中斷了。而又限於自己的陸生身分,無法申請系所助理的工作,在中華郵政戶頭的餘額最終乾涸後,也不得不開始依靠父母的財政支持了。

          也正因此,為了節省讀書成本,原本還計畫去東南亞等地探索下尋找論文題目的我,不得不就此作罷,改重新回歸到自己更為熟悉的環境中尋找,而陸生身分的尷尬處境,便在「財務不獨立」的現實境遇下,週期性地被依舊忙碌的學習生活沖淡後,又在不斷地被喚醒,進而週而復始地循環著了。

四、夾心窘境

          當同屆來自理工、商科、教育等系所的陸生在碩二畢業順利離台後,我進入了內心最為苦痛的碩士第三年,所面臨的壓力,不單來自於臺灣繼續無獎學金、以及修業及論文進度的壓力,也來自大陸家人直接或間接催促盡快畢業頻次的增加,這使得我在面臨著「夾心餅乾」式的窘境下,想儘早掙脫掉「陸生」身分的「束手束腳」,儘快結束掉這場「甜蜜的惡夢」。

          在遊走於兩岸進行田野調查和論文撰寫的過程中,我竭盡所能節約生活成本,包括提前退掉宿舍、行李臨時寄放在系所研究室、暑期買單程船票回大陸做田野、投機取巧似地將題目的田野地點限定在了有免費住處的北京等等。在外界看來,一切都可以用一套十分冠冕堂皇的說辭來粉飾這段經歷的人生體驗之意義,但其背後,其實只是在在掩飾如何讓論文寫作「時間金錢成本最小化」與「成效最大化」的理性經濟邏輯。

          而此後返回學校撰寫論文,亦是在同樣的邏輯之下進行著,為了補充文本材料,竭盡所能地動用來自兩岸三地的資源,外加連軸轉式地趕工論文,從而令到自己身心俱疲。幸而在各位老師和同學的協助下,尋找租屋、口試和論文校對、畢業離校等都異乎尋常的順利,在大通證學生簽注到期的前一天畢業離臺,直接奔赴了在此前半年,於北京無心插柳式找到的一家知名市場調查公司的上海分部,無縫對接式開啟了自己的職場生涯。

          自己的「陸生」身分,便是在來自兩岸雙重壓力的夾擊之下,以最「資本主義」式的理性算計,憑藉著對自己最大限度的壓榨,在一個被規定的三年期限內,草草地劃上了句號。當從桃園機場直飛回家後,極度疲憊的我躺在床上,猛然間意識到,作為陸生這三年,我似乎從來沒有像一個大陸觀光客一樣遊覽過臺灣的山川河流,甚至連阿里山和日月潭,也未曾去過一次。

五、印痕難拭

          當順利返陸、並無縫接軌式地開啟在上海的工作後,對已身為「後陆生」的我,「陸生」這段經歷的影響,真得就這麼過去了麼?可能對大部分已畢業的陸生而言,人生的這一頁便一翻而過了。但對我而言,上一頁的「陸生」用筆過深,下一頁的「後陆生」必然見痕。

          而一切,都要從畢業後的一次家庭爭端談起。在返陸工作後的第一個週日,家人不斷催婚、而後施加了在我看來等同於人格侮辱的言語暴力,最終升級為了一次非常激烈的言語衝突,導致我因神經受到極大的刺激而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還不得不返回上海,開啟新一週忙碌的工作,而此後的兩週,心臟都會有難以名狀的疼痛感。

          雖然,我心裡很是清楚這次的爭端源於家人和自己對「陸生」這三年人生意義詮釋的巨大差異:可能在家人的理解中,以長達「三年之久」的時間拿到了學位,花費了不少的學費和生活費,又未如同齡人一般結婚生子,人生實屬過得不夠正常;而在我看來,明明是在透支自己的身體和精力,在以不影響論文質量為前提,盡可能地最小化自己的生活成本,並趕在三年之內畢了業,又火速找到了一家知名公司無縫接軌地開啟了工作,已經是在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加速畢業,儘早賺錢以降低家庭負擔了。

          這次衝突的爆發,在我看來,其實便是彼此不滿情緒達到了燃點之後的劇烈反應。過了大半個月,氣雖然是消了,也很能清楚家人的苦衷,但一道至今未能癒合的心靈疤痕,卻是在四年前的那個燥熱的八月徹徹底底地結下了。

          而「疤痕」的持續性存在,則是在「風雲變幻」之下的一痛一癢間,不斷地提示著自己,爆燃這次衝突的怨氣,與自己在「陸生」時代因差別化待遇所招致的種種,自是逃不了干系的。而這道「疤痕」,促成了我有生以來所遭遇最大的一次人生意義危機。

六、身陷怨境

          危機源自何處?因碩士畢業以來,自己工作的內容便與房地產住房市場和商業緊密相關,而在臺就學期間所經歷的思想啟蒙,則令我更深刻地知覺到,自己在一個由資本和慾望所操縱的空間生產環節之下,猶如一個齒輪沒得選擇地高速轉動著,也不斷地在思辨著此份工作的意義和前途在於何處?

          而隱忍著繼續下去的動力及為其賦予的第一重意義,恰恰便來源於這道「疤痕」的陰影之下,可望獲得的上海戶口和不再中斷的收入現金流,以及它們背後所隱喻的獨立和自由。

          而對工作的第二重意義,在讀博願望一直無法抹滅的驅使之下,一個期望將這段工作經歷提煉為博士選題的企圖心,進而將此作為自己「預田野」的一個重要場所。

          但兩重意義的實現,表面上看來並行不悖,但被工作所吞噬的時間,則成為了擺在現實面前最大的屏障。可供準備申請的時間,卻總是在無預警、無計劃地突擊式來襲的工作中被吞噬。精力過度透支之後,自己研究計畫的問題意識用了兩年的時間也未曾被釐清,在申請英文授課的全獎博士的道路上,是屢申屢敗。

          可似乎,繼續攻讀博士,無論如在大陸或是臺灣,都並非一件難事,但為什麼卻一直沒能嘗試呢?對前者而言,時事的變化,多少讓我對這個熟悉的地方變得越來越不適應,覺得保持些許距離,會是個更好的選擇;而對後者而言,因「陸生」境遇所觸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所留下的這道「疤痕」,猶如夢魘一般糾纏著自己,恐懼自己因失去經濟來源,再一次陷入到「受制於人」的恐懼中,因而再也不想以相同的身分重啓學業,面對一個充滿著更不確定性的未來了。

          也正因此,我寧願選擇套上「獨立」和「自由」的紙枷鎖,繼續著前路仍不見任何曙光的漫漫征程了。

七、何以解怨

          緣怎結,怨怎解?當重新溫故東亞百餘年的苦難史,曠日持久的熱戰、革命和冷戰接踵而至,從未令人得以喘息。置身其中而無法抽身的芸芸眾生們,其中的一些,因主動或被動地選擇了堅守,享受著政權更迭後的機遇和企盼,但卻就此承受了來自新政權的冷落與猜忌;而其中的另一些,亦是或主動或被動地為了守護既有的國籍身分、不願接納另一個被安置的身分,從而選擇去追尋另一個新的身分,雖享受著生活世界顛覆後的自由和安定,卻也難解內心中的惦念與愧疚。

          我的祖輩和父輩們,雖未曾在冷戰時代穿越過邊界,但諸如「日本遺孤」、「北韓難民」、「灣生」、「外省人」、「逃港者」等等邊界穿越者們的悲情與苦難,卻也是能透過文學作品或紀錄片所深度共情的。在摻伴著對個人際遇之不幸與家庭聚散之苦痛的背後,盡是那難以言喻、卻又無可奈何的「怨」。

          在冷戰之後,雖這邊界已可以有條件的穿越,但真正的和解似乎仍任重而道遠,而這「怨」業已根植於肉身之中,或透過代際傳遞、或藉以政治操弄、或也因數十年的資訊隔絕、或也緣於某種由怨滋生的生理拒斥與情感障礙而不願去更新既有的認知,這「怨」非但未因歲月的流逝而被沖淡,反而藉以某種「悲情」敘述,換來了難以被消解的「怨」的接力變體,進而又轉嫁給了拉起鐵幕後的「穿越者們」,成為了被無辜洩「怨」的對象。而「陸生」,便是這其中之一,有一些本可以避免的「怨」,卻還是不幸地就此結下了。

          當和解之路依然漫漫,何以解怨?「敵人」並非一個具體而實在的「人」,而是被膨脹的「慾望」所操縱與掌控的「心魔」。誠然這「心魔」並非普羅大眾可以遏制,固然可以堅守著你的堅守,執著著你的執著。但似乎目前能做的、也可以做的,就是真正且透徹的理解,惟有基於當時處境與際遇的共情,才可以邁出那走向解「怨」的艱難一步!

 

後記

          那日,一年前,勞動節的次日,暫停陸客自由行的前兩個月,在夜幕降临之時,我獨坐馬祖南竿島福澳港旁、全臺最北面的星巴克,同樣隔著一面几淨透明的玻璃窗,凝望着港口邊停靠著的一艘即將啟航的「臺馬之星」,想必它是要遠赴海峽那頭的基隆港的,遙想著自己與它的前任——「臺馬輪」的首次相遇,還是在著四年前的碩二暑假,自己為了節省路費,從基隆港登上直航輪船時,那不經意間的向左一瞥了。

          桌上泡的這壺東方美人茶,是這家美資全球連鎖品牌最獨特的臺灣味道,當然不知別人嘗了後,會如何品味,但對我,這個曾經的「陸生」而言,卻是多了幾分回甘的滋味。是甜還是苦,恐怕在這時空穿梭的萬千思緒下,每一口都在微妙地變化著。其實,我的「怨」,僅僅來自於對陸生們制度性的不公與不義,而除去這些,這東方美人的魅影,不得不言,回味無窮。

          「臺馬之星」,你能把我的惦念捎帶回去嗎?那邊有太多對我很好的老師、同學和朋友好久沒見了,也有阿里山、玉山、日月潭、濁水溪、花東縱谷、蘭嶼等我還沒來得及去過的山河湖海。當然,還有當時的那個我吧。

 

——啟筆於二〇二〇年四月四日,收筆於二〇二〇年五月四日
上海法華鎮路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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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所謂「三限」是:限制採認大陸高等學校學歷、限制來臺中國大陸學生總量、限制學歷採認領域;而「六不」是:陸生不涉及加分優待、不影響國內招生名額、不編列獎助學金、不允許在學打工、不得在臺就業、不得報考公職及專技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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